关税不是一座工厂

2026年2月20日，美国最高法院在 Learning Resources 诉 Trump 案中以6比3裁定：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（IEEPA）并未授权总统加征关税——从而推翻了2025年4月宣布的全面性“解放日”（Liberation Day）关税。行政当局终止了依据 IEEPA 加征的关税，并依《贸易法》第122条部分予以替代，自2026年2月24日起生效。第122条设有150天的法定期限：除非国会投票延长，这些替代性关税将于2026年7月24日到期。依据其他授权加征的关税——基于国家安全的第232条以及第301条——则未受触动，预计将继续存在。

因此，这道本应把生产拉回本土的壁垒，在本文发布之时距离一个法律断点只剩八天，仅靠法院尚未触动的一些较窄授权支撑着。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。没有人会为了一项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的关税，而去选址一座运转十年的工厂。政策层面的拉动是真实的，但它带着一个附加条件而来，而资本会读懂这些附加条件。

检验制造业是否回归本土，最干净的办法是看究竟有多少东西真正动工建造。美国制造业建筑支出在2024年见顶——按人口普查局的统计，年均约为2356亿美元——此后一路下滑，以名义值计，到2025年底大约低了7%，剔除通胀后降幅更大。这一下滑集中在一个领域：计算机、电子及电气厂房的支出——也就是推动2021至2024年激增的半导体晶圆厂——较2024年年中的峰值下降了约44%。

把这些剔除之后，其余制造业建筑支出在关税生效以来的大约一年里增长了约5.6%，在约3%的通胀之后，实际增长接近2%。既非崩塌，也非繁荣——而是一种缓慢的漂移。科尔尼（Kearney）的“回流指数”（Reshoring Index，衡量美国制造业需求中由本土满足与由进口满足的比例）在2025年全年都停留在负值区间。自2025年4月关税生效以来，制造业就业人数下降了约1%。这一年是美国几代人以来最激进的贸易政策，但从实体指标看，它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可被解读为制造业回归本土的结果。

直接去问制造商，原因就很清楚。在美国供应管理协会（ISM）2025年12月的调查中，86%的制造商表示会将至少一部分关税成本转嫁给客户，而只有约36%表示正在积极推动把生产转移到国内——这意味着近三分之二的企业并无为躲避关税而回归本土的打算。ISM 制造业调查的负责人说得很直白：对许多企业而言，用其原话说，“到海外生产更便宜”，或转移到关税较低的国家更划算。

这种不对称正是关键所在。上调价格只是电子表格里的一处改动；迁移生产则是一项耗时数年、还附带用工难题的资本项目。面对一项存续期限不确定的关税，多数企业的理性选择是消化或转嫁成本、然后观望——而不是去浇筑一座厂房的地基。政策可以让海外生产变得更昂贵，但它本身无法让本土生产凭空出现。

即便是那些确实想建厂的企业，真正的硬约束也是物理层面的，而非财政层面的。德勤2026年展望发现，贸易不确定性是制造商的首要担忧，78%的受访者将其列出——但第二道墙是劳动力。在受访的600名高管中，约三分之一把“为工人配备合适技能”列在担忧清单的首位；而在2024年，移民工人填补了近四分之一的美国制造业生产岗位，这一劳动力来源如今正承受政策压力。一座新工厂最需要的工种——焊工、机加工技师、管道工、控制系统技术员、工业电工——恰恰是供给最短缺的那些。

在用工缺口之上，还压着一些见效更慢的墙：长达数年的电网接入排队、大型电力变压器的短缺，以及以年计的审批周期。到2025年年中，新建制造设施的申请同比下降了约39%；而在产能利用率停留在70%多一点的情况下，几乎没有企业有理由去做绿地新建。关税改变的是本土产能的回报，但对于建成这些产能所需的时间、电网与人力，它无能为力。

这些资金并没有停在原地——它流向了实体经济中真正能够吸纳它的部分。到2026年初，数据中心建设的年化规模约为470亿美元，同比增长约31%；据报道，超大规模云厂商（hyperscaler）2025年的资本支出接近4100亿美元。而在已有的工厂内部，资本从新建厂房转向了自动化：一项被广泛引用的预测认为，仓库与工厂中的移动机器人将从2023年的约10.3万台增长到2030年的50万台；德勤还发现，计划在两年内部署物理 AI 的制造商比例跃升至22%，是目前已在部署的9%的两倍多。

这一模式颇能说明问题。当新建固定产能既缓慢又缺乏劳动力时，资本便流向密度与灵活性——从既有的占地面积中榨出更多产出——而不是去浇筑无人可用的新混凝土。在本土生产更多东西的需求是存在的，只是它正被从那些需要数年的事情上引开，转向那些只需数月的事情。

Moduloa 的论纲始于这样一个判断：物理 AI 正在侵蚀那种把生产推向海外的劳动力成本优势。今年的数据补上了一个更尖锐、也更令人不适的观点：即便政策制造出了拉动力——15%以上的关税壁垒、永久性的费用即时抵扣、政治意愿——生产也不会应声回归本土，因为约束从来不只是成本，而是建起一座工厂所需的时间、劳动力与电网容量。这恰恰是一种模块化、经认证、可移植的产能模式意在弥合的缺口：一种你能够比定制化的超级工厂更快地选址、并重新选址的产能，由一个灵活的机器人执行层来完成——它不必依赖于在一个连一个焊工都没有的县里去找到一百个焊工。

这样解读的话，制造业回归本土的数据反而以反事实的方式为论纲提供了佐证：贸易壁垒完成了需求侧的工作，而供给侧仍然无法回应。诚实的边界很大，值得直说。规模化的模块化、经认证产能尚不存在；人形机器人尚未以有意义的数量进入工厂；而当下实体建设最大的单一驱动力是数据中心，而非本论纲所描述的灵活制造。这一年确立的是方向，而非抵达——关税证明了对本土生产的需求是真实的、且有政策支撑，也同样清楚地证明了：仅凭壁垒本身，无法建成壁垒背后的那个东西。本笔记不在登记册上计分；它是关于这些预测所处环境的证据，而非对任何带日期主张的检验。查看登记册 →

本文综合自政府数据、分析机构报告、行业调查与法律分析。各项数字均至少经两个独立来源交叉核对；凡属单一分析机构预测的数字，文中均已标明。主要参考资料：

FactCheck.org — 特朗普任内制造业建筑支出下降（人口普查局数据） · FRED / 美国人口普查局 — 建筑支出总额：制造业 · IoT Analytics — 美国制造业回归本土热潮：数据怎么说 · MarketScale — 那场并未发生的回归本土热潮 · Manufacturing Dive — 制造商选择涨价而非回归本土（ISM 调查） · 德勤 — 2026年制造业展望 · Perkins Coie — 最高法院裁定 IEEPA 关税违法 · Baker Donelson — IEEPA 关税终止，第122条启用 · Thomson Reuters — IEEPA 之后美国还有哪些关税授权 ·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 — 最高法院裁定 IEEPA 关税败诉

本笔记的局限：除非另有标注，建筑支出数字均为名义值；针对自动化与数据中心的市场规模估算依赖于单一分析机构的预测，应作方向性参考。2026年7月24日第122条到期，是写作时的法定默认情形，仍可能被延长、替代或进一步诉讼。ISM 与德勤的数字基于调查，反映的是所陈述的意向，而非经审计的实际行为。欢迎指正：shk@moduloa.com。